傍晚,把屁股从椅子上挪开,一次次明日复明日的拖延后,我终于决定出门逛逛。今天不想再重复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路线,我从后门出了小区,追着夕阳的方向沿路而行。临近黄昏的阳光失去了炙热的锋芒,落在我这久居空调房内的身体上,反倒有微微的暖意。走过一座小桥时,恰逢一辆车从对面小区驶出,我便临时起意穿过马路,拐去小区一探究竟。
一进小区便发觉不同,小区的地下车库出口直通马路,巧妙规避了人车增道的烦忧。不同于我所在的小区,一眼望去是密匝匝的楼宇,这里首先迎接我的,是异常繁茂的绿意。树木高大,掩映这四五层的楼房,楼间距也十分奢侈——其间延伸的并非仅供通行的人行道,而是被大量灌木和高大树木切割而成的蜿蜒小径。
我随意将小区逛了一圈,发觉整个小区的设计宛若一座精心设计的小公园,每一幢房子的位置并不那么规整,而是因地制宜。有一条河流横贯小区中间,两岸镶着两条红色跑道,有人在跑道上边转圈边打电话,也有人正悠闲遛娃遛狗。河岸垂柳成荫,树荫下间隔放着长椅,以供人随时歇脚。我站在连接两岸的拱桥上,看水中荡漾着垂柳和云朵的涟漪,抬眼远望,落日为一幢幢楼房镀上了金边,窗玻璃也染上了一层温柔的光。跑道两侧是层层叠叠的绿,楼房退得很远,每一幢楼都被盎然绿意环抱,唯余聒噪的蝉鸣声声,反衬着四周的静谧。
小区植物的种类极丰,河边多柳树,楼前屋后栽种了许多果树,如石榴树、柚子树、杨梅树等,还有高大的银杏,树上正结满了累累白果。更多的是我不知品种的无名树木,有些笔直得高耸云霄,有些挂满毛绒绒的无名果实。茂密灌木和高树交织成一片小森林,将楼房温柔地拥入怀中。林间绿荫下,偶尔躺卧几只慵懒小猫,枕着大地睡得正香。楼栋之间林立许多花架,绿藤蜿蜒攀爬而上,一簇簇小喇叭一般的红色凌霄花一热热闹闹地开着,周边空地上则安置了各种健身器材,静厚着人们的活动。
信步穿过几幢楼,风声送来一片热闹人语。循声而去,是个小广场,有人正摇绳跳跃,几位少年少女正你来我往地打羽毛球,一个小男孩在旁执着拍打着篮球,还有几个孩子骑着自行车不停绕圈嘻戏。我从这片鲜活的热闹旁走过,如同涉过一片温暖的海浪。
走出小区,拐进旁边的菜市场,和相熟的摊主打招呼买了份黑猪肉,又转向入口处的水果摊,调了个沉甸甸的西瓜和一袋新上市的蜜桔。拎着收获踏上归途,抬头时,正见一架飞机穿过湛蓝的天空,拖出两道长长的白线。低头处,一只长毛狮子狗欢快地奔跑向前,它的主人在侧也一步步跟着,一同跑向黄昏渐深的暮色里。
太阳已归家,静谧的蓝色包裹一切,我手中的西瓜和蜜桔,正散发着夏末的丰饶之气,这是生活最朴素的实在;而身后那片偶然邂逅的绿意小区,则像一枚温润的宝石,悄然落入口袋,成为记忆里一枚发着微光的收藏。
我们总向往远方,渴望不凡的景致,却常常忽略,诗意并非都藏在天涯。它或许就蛰伏在一次走错的路口,一次心血来潮的转弯,在一簇无人注意却奋力盛放的凌霄花上,在一池倒映着云朵与柳枝的浅水之中,更在这日复一日、最寻常不过的人间烟火深处。
真正的风景,未必是名山大川的壮丽,而是心弦松弛时,对身旁世界投去的一瞥好奇与温柔。这次短暂的散步,像是一个轻柔的提醒:生活的答案,或许不在重重的明日之后,而就在今天,在夕阳落幕前,那条从未走过的小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