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夜里，隔壁老王死了。

起初没人察觉。世界照常运转，每个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前行，一个老王几天没露面，不算什么大事。他原本就是单位里默默无闻的存在，像个暗淡的影子，久而久之，人们甚至忘了他的存在。

他没有成家，五十多年的人生大多独自度过。少年时也曾有几位至交好友，后来他们相继成婚生子，在人生的岔路口各自走散，久而久之，再无联系。陪伴他时间最长的，是一只黄狗。

那狗也不是他主动养的。

那是一个夏日暴雨后的傍晚，他下班走在回家的路上。街道湿漉漉的，汽车飞驰溅起污水，人群在昏黄路灯下撑伞疾行，面容模糊，脚步匆匆。他就像往常一样，撑着一把黑伞，沉默地走在潮湿的人流中，像个不起眼的小黑点。

忽然，一只小黄狗踩着泥水跟了上来。它不叫不闹，只是摇着尾巴，迈着小短腿，一蹦一跳地紧跟在他身后。狗还小，毛被雨水淋湿，贴在身上，显得身子更小了，只有那双黑亮的眼睛，清澈而明亮，带着天真的神色。

他走进城中村，穿过一条条狭窄的巷子，回到那栋年头已久的矮小旧楼前。停下脚步的时候，那小狗也停了下来。它仰头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模样。见他不动，小狗轻轻摇着那条像湿棉线一样的尾巴，又向前挪了两步，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他人字拖露出的脚背。

那一舔，像是一点火星落在冰原。

他站着没动，胸口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那些习以为常、沉默坚守的东西忽然松动，一丝细微的温暖从脚背蔓延上来，在他体内化开。他以为早已冻结的内心，竟在这一刻裂出一道缝，那缝隙越来越大，像春水融冰，从心口流向四肢百骸，悄无声息地滋润着他干涸已久的生命。

于是，那天夜里，他破天荒地决定，留下这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