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我接到一个电话,来自于一个陌生的号码,我带着被从睡梦中吵醒的怒意和疲惫,又像是一个机器人般例行公事地问候:“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回复我的是一串叽里咕噜的英文男生,我的英语不足以让我听明白对方在说什么,并且我立即意识到这估计是一通拨错的电话,总之和我本人没什么关系。

我没有再出声,干脆挂了电话,将手机往枕头下一塞,想继续做我的“春秋大梦”,毕竟我刚好才梦到和喜欢的男孩子一起爬山,正聊到兴头上,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欣喜雀跃的心情,以及看看接下来会有什么进展,就被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打断了。

可惜,我刚闭上眼睛,准备试试看能否追随上一场梦境,枕头持续的振动让我只好认命地摸出手机,在黑暗中眯着一只眼睛看看到底是谁大晚上扰人清梦,依然是刚才的陌生电话号码,我点击了屏幕左侧的拒接按钮,正想把手机振动关闭,电话又来了。在好奇心的驱使在,我接通了,依然是陌生的男声,我用蹩脚的英文回复说:“我不会说英文,或许你打错电话了。”对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我听到手机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流声,之后一个机械的男声一字一顿:“我的鱼不见了,我怀疑它逃走了,跳进海里去了地球另一端的太平洋。”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些话我觉得有点难过,既然他能说中文或许他能听懂我的普通话吧,我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你的鱼逃走的呢?”还是机械刻板的男声:“今天下午突然下起了大雪,我担心它会觉得冷,就逃班匆匆从山上一路冒着雪回家陪它。”此时,仿佛机器生锈了,运转过程中产生了一段嘎吱嘎吱的杂音,我抬头看向窗外,一盏路灯孤零零伫立在楼下,天边是一线弯弯的下弦月,周遭很安静,纷纷扬扬的雪花也开始在我的心间飘落。

卡顿了一会儿之后,机械男声再次响起:“但是等待我的只有一个空空的鱼缸,平时它都会在里面游来游去,我非常喜欢坐在鱼缸前面看它红黄相间的鱼尾摆动起水波。然而,现在什么也没有了,鱼缸里如此平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很多安慰的话语涌上心头,却没办法说出口,那些话语充盈在平时的生活里,我听过太多的不如意和太多的抱怨,以致于不用思考甚至不用等待,就像已经写入大脑的程序一般,碰到类似的情况就开始自动运行那一套话语逻辑,可是在这个奇怪的夜晚,载入程序失灵了,我的语言加载系统也卡主了。

于是,我们彼此都沉默着,电话里有时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有时传来水落在水面上的滴答声,我知道他一直待在鱼缸旁边,而我坐在床上抱着双膝,风从敞开的窗户出过来,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了。其实我有很多疑问,比如他怎么会有我的电话号码,他到底是谁,他的鱼是怎么从鱼缸逃走的,又是怎么跳进了海里……可是这些并不重要,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此时,不过是一个因为鱼逃跑了而伤心的男人,而我不过是触景生情想起了因为生病离开我的猫,那是我养的第一只猫,可是彼此互相陪伴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二十天,我看着它小小的一只躺在空旷的治疗台上,医生给它打了肾上腺素,用双手使劲按压它的身体,然后它慢慢地不动了,眼睛渐渐耷拉下来,四肢也变得僵硬了,而我什么办法也没有。

天边的下弦月一点点越来越淡了,太阳快要出来了,又是新的一天了,或许世间事莫不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