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及印象深刻的班主任,我第一时间压根没想到任何人,现在距离我的学生时代太过遥远,像是站在某个路口回望,只看到雾气弥漫在山野,一切都模模糊糊看不清晰。
然后有阵风吹散了浓雾,露出山峦起伏的轮廓,清晰出现在我脑海里的是两位小学时的班主任。
第一位班主任是一年级到三年级的班主任,教语文的唐老师,她身形微胖,爱穿颜色鲜艳的衣服,爱梳大光明的发型,扎一根马尾辫在脑后,走起路来辫梢轻轻摇荡。她说话温吞,总是笑眯眯,像夏日午后天空中胖乎乎的云朵一样让人觉得很柔软。无论我们有多调皮捣蛋,她也不会恼怒,那时候老师打学生是常事,她从来没有,顶多故作凶恶地多念叨我们几句,眼睛瞪得圆圆的,马尾辫随着她抬头低头轻轻晃动,活像只被惹恼的猫尾巴,竖着,却始终舍不得真挠人。
初中时,每周日下午我踩单车去镇上读书,唐老师则是骑单车从镇上往村里教书。有一个夏天傍晚,叫了一整天的蝉偃旗息鼓,黄昏笼罩大地,风从耳边呼呼吹过,道路两边的行道路凝结成巨大的翠绿,转过一个弯道我就迎面碰见向我骑来的唐老师,风吹起她的衣角,马尾辫在空中一甩一甩,我看见她马上踩刹车停住,她从我身边滑过去单脚点地停住,微笑着问:“去上学啊?”我点点头回答是,她点点头笑眯眯说:“学习要加油呀”,辫子一甩又往前去了,车铃铛叮当响了一路。
杨老师是我上四年级之后的班主任,他教数学,快50岁了,爱穿一身黑,四肢纤细,唯独挺着个大肚子,走起路来左右摇摆着有点像企鹅。他有根竹子削的小戒尺,薄薄一片,油亮亮地放在讲台上,看上去有点年头了。他讲过好几遍的题还是做错的同学,就要老老实实站着自己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手心朝上,他从第一排一个一个来打手心。他打得准,啪一声脆响,手心就红一道。
记得那次我算错题,站在后排听着戒尺声越来越近,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青蛙。轮到我了,手刚伸出去,杨老师的戒尺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我不由之主闭上了眼睛。只听见啪地一声,我的手心感受到一阵麻麻的疼,睁开眼睛看见掌心心一道戒尺的红印子和旁边白皙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可戒尺的响声还没停歇,我的手心已经不疼了。
杨老师其实并不苛刻。他那根竹戒尺,更多时候是静静地躺在讲台上。只有当学生反复做错某道题时,才会请它出来说话,力度也总是掌控得刚好。每次打完,他总会回到讲台,重新讲解那道题,讲完后语重心长向着底下坐着的学生问:“记住了吗?”那语气比挨打的学生还要着急。
那时候的家长见了,反倒夸杨老师负责。放学路上遇着,还要递根烟:"该打就打,孩子不管不成器。"如今想来,那戒尺声里裹着的,是那个年代特有的教育方式——简单,直接,却也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