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觉得世界还蛮有意思的，许多无意的选择会经由一些突发事件串联在一起，好像原本只是在海边捡石头，突然发现正好可以做成一个相框标本。

最近在飞机上看了一本伊藤比吕美的《身后无遗物》，记录的是作者在夫患病期间和去世后的故事。不过我一开始看这本书并不知道是关于“死亡”的内容，纯粹是因为这几个月买衣服多到爆炸，两个衣柜都塞得满满当当，断舍离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始。这两年近距离接触亲人离开，尤其是今年亲眼看着奶奶离开之后，姑姑们将平时奶奶都不舍得穿，在衣柜保存得很好的衣服全都收拾出来扔掉了，更感慨人死万事皆空，身外之物原本就只是短暂地被我们所拥有，因为对书名很感兴趣，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一本讲述“断舍离”的书，看来知道感觉更多的是萧索，特别映衬现在万物凋零的季节。

伊藤比吕美被认为是女性主义先驱，她最知名的书是《闭经记》，分享了女性毕竟前后生理心理等各方面的变化和感触，在《身后无遗物》中作者也写到：“我只能写我观察过的事物，这就是我和我的家庭。所以我一直在写自己的家庭，写夫、孩子、父母、离婚、育儿、照看老人，写我自己，以及我的身体。通过写这些，我和这个世界上的其他女性连到了一起。”

提到女性主义，第一印象更多的是女性力量，她们必须勇敢、坚韧，充满能量，有无穷的热情面对任何境况，但《身后无遗物》不是这样的气质，伊藤比吕美写自己身体的衰败，各个关节出现的疼痛，写曾经旺盛的腋毛再也长不出来，写自己对于食物的糊弄，以前可以做出许多大餐的她如今随便吃点就对付过去了，写自己感觉到人生在褪色，对社交没有兴趣，因为实在是太寂寞太寂寞了，所以重新领养了一只小狗。甚至日文版的书名是她自己取的《暮色渐至》，确实更符合阅读过程中始终充盈着萧索荒芜的气息。

机缘巧合之下这两天又看了另一本书《生命的礼物》，前半段是欧文亚隆和他妻子玛丽莲合著的，后半段由于玛丽莲去世，记录的是欧文亚隆如何处理玛丽莲的离去，以及在此过程中心境和行动的变化。玛丽莲是一位女性主义作家和研究者，在确诊患癌之后玛丽莲一直接受各种治疗，但在发现各种治疗方式都没有什么显著效果时，玛丽莲坚决放弃治疗并申请了协助死亡，所以最后玛丽莲实际上是自己吞下药片奔赴死亡，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是发生在2019年的事，2024年的现在，类似的故事同样上演，琼瑶也是自己选择了“翩然离去”，她的离开一如她的作品中轰轰烈烈的爱情，尽情燃烧释放自己的能量。小时候家里没有电视机，还珠格格热映时，我常常会跑去邻居家眼巴巴地等着追剧，很多情节都记不太清楚，但是片首曲倒是时常回荡在脑海，尤其是和朋友们外出旅游时也常会唱起来“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等到上了初中，开始了看言情小说的生涯，不过那时候琼瑶对于我们来说已经有点老派了，同龄人中看她作品的不多，有一次在朋友家留宿时偶然发现一本页面泛黄的《窗外》，一口气看了个通宵，现在想来那本书应该有很多琼瑶本身的影子，不被父母爱护和关注的小孩，和老师违背道德的相恋，但令我至今印象深刻的事结尾，多年后江雁容结婚时与丈夫闹矛盾再次来到学校，见到曾经热恋时的老师和朝思暮想中的人判若两人，他变得又老又邋遢，步履蹒跚，老态毕露。带着这份震惊她走出学校，坐上公交车又下车，“我从何处来，没有人知道，我往何处去，没有人明了！”她轻轻的念，没有人明了，她自己又何尝明了？暮色，对她四面八方的包围了过来——

这一段留给我深深的震撼，如今重看依然觉得琼瑶写得太精准了，人生就是充满着这样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刻。说回来最近看的这几本书，特别有趣的一个映照是他们的在差不多年纪时的选择，伊藤比吕美为自己六十多岁的生活记录文集命名为《暮色渐至》，而比她年长27岁的夫在六十岁时还有了自己的小女儿，琼瑶在六十多岁时写出了充满活力和反叛精神的《还珠格格》，而亚隆在玛丽莲死后两个月时开始对其他女性感兴趣，在书中他诚实记录了自己在与一对夫妇好友中的女性单独吃了顿饭后开始浮想联翩，直到睡前才惊醒自己88岁了，而女性朋友比自己小了25岁，他写到“现在的我，平衡感有问题，需要拄拐行走，胸口还埋着个金属起搏器，来指挥我的心脏按节律跳动。而我，居然会认为，有六七十岁的女人会对我动心？纯属妄想！”然而，现实是92岁的他和一位75岁的女士再婚了。

发现其实人人都向往强悍、蓬勃的生命力，小时候写作文也经常写“石缝中长出来”的小草这种讴歌生命力的事物。与琼瑶、亚隆以及伊藤比吕美的夫相比而言，伊藤比吕美在书中呈现的能量显然更为微弱，对于拥有强大生命能量的人来说夫已逝，女儿们各自成家，六十岁完全是人生的新开始。想起刘晓庆的名言：“中国的女人们放弃自己太早了！年过三十，不能谈青春，年过四十，不能谈姿色。”阅读时也会有些怒其不争的心态，尤其是当伊藤比吕美写到自己看着女儿伴侣年轻强健的肉体赞叹到想流鼻血，好想狠狠摇醒她，你也可以找一个啊！！！

但阅读过程中我最大的感受是她的真诚，不遗余力地写下并不那么美好的生活，幽微的心境、琐碎的日常，甚至是期待可以再“护理”一个人，袒露自己的衰微…..

我想，期待与成就确实是两回事。尽管每个人都渴望拥有旺盛的生命力，但我们每个人都受制于不同的天赋、环境和命运。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那种充满力量、永不衰退的存在，生命力没那么强的人同样拥有生存的智慧和独特的方式。每一种生命状态、每一条人生道路，都有其自身的价值和意义。人生的多样性，正是通过这些不同的选择和态度得以体现，我们不应轻易忽视任何一种生命的可能性。